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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的蛋疼
主治医师王大夫推了推眼镜,盯着挂号单上的名字看了整整十秒。他怀疑自己值夜班值出了幻觉,又或者医院新上的这套电子挂号系统中了什么病毒。
“下一位,咸的蛋疼。”
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有点发抖。
诊室的门被推开,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脸色蜡黄,走路姿势颇为奇特——两条腿微微分开,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。他每走一步,脸上的肌肉都要抽搐一下。
“大夫,我……”男人欲言又止,眼神飘忽。
“你先坐。”王大夫指了指凳子,“那个……我先确认一下,您这名字……”
“我姓咸,咸菜的咸。”男人艰难地坐下,动作缓慢得像是椅子上布满了图钉,“我爹是个厨子,他说我这辈子肯定不愁吃穿,就给我起了个名叫‘的蛋疼’。他说蛋疼是好事,说明还有蛋可以疼。”
王大夫的嘴角抽了抽。他行医二十年,什么奇怪的名字都见过——有叫“史珍香”的,但“咸的蛋疼”这个组合还是让他陷入了深深的哲学思考:一个厨子到底要在什么精神状态下,才能给亲生儿子起这么一个名字?
“说说你的症状吧。”王大夫拿出病历本,努力让自己显得专业。
“大夫,我这……”咸的蛋疼咬了咬嘴唇,“我蛋疼。”
诊室里安静了三秒。
“具体点。”王大夫面无表情地写字,“哪边疼?怎么个疼法?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两边都疼。”咸的蛋疼痛苦地闭上眼,“怎么说呢……就像是有人把我的蛋放在铁板上,撒了点孜然,然后开大火翻来覆去地煎。还问我熟没熟。”
王大夫的笔顿了一下。这个比喻过于生动形象,让他有点想笑,但医生的职业素养让他忍住了。
“多久了?”
“三个月了。”
“三个月?”王大夫抬起头,“那怎么现在才来看?”
咸的蛋疼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,混杂着羞愧、无奈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悲壮:“大夫,您说我这名字,我哪儿好意思来啊?我一进医院,挂号处的小护士就喊:‘咸的蛋疼,咸的蛋疼在吗?’整个大厅的人都看我。我走到哪个科室,哪个科室的医生就笑。上次我去看个感冒,内科的李大夫一边开药一边跟我说:‘你这个病啊,主要还是因为闲的……哦不对,咸的。’”
他叹了口气:“我寻思我忍忍算了。结果上周相亲,介绍人跟人家姑娘说‘这位是咸的蛋疼先生’,那姑娘当场就笑喷了,咖啡从鼻子里喷出来。我这相亲又黄了。”
王大夫实在忍不住了,假装咳嗽,把脸埋在臂弯里抖了两下。
“行吧,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你先躺到检查床上去,我给你查个体。”
咸的蛋疼艰难地挪到检查床上,躺下的过程持续了大约半分钟,每一帧都像是慢动作回放。
王大夫戴上手套,走过去。“裤子脱了。”
咸的蛋疼闭上眼,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。
王大夫检查了一番,眉头越皱越紧。“你这个……确实有点问题。左侧有个结节,右侧精索静脉曲张。但都不是大问题,不至于疼成这样啊。”
“那为啥这么疼?”咸的蛋疼睁开眼,满脸绝望。
王大夫想了想,问:“你平时干什么工作?”
“写代码的。”
“每天坐多久?”
“十二个小时吧。有时候赶项目,十六个小时。”
“喝水吗?”
“不喝。没空。”
“起来活动吗?”
“不起来。代码没写完哪儿敢动。”
王大夫点点头,摘下手套,坐回椅子上,拿起笔刷刷刷地写病历。写完后,他把病历本往咸的蛋疼面前一推。
咸的蛋疼坐起来,接过病历本一看,只见诊断一栏写着:
诊断:闲的蛋疼(注:此处“闲”为“闲暇”之意,非姓氏“咸”)。建议:少坐多动,多喝水,每工作一小时起身活动五分钟。如仍不缓解,建议改名。
“大夫,这……”咸的蛋疼张了张嘴。
“你这病,”王大夫摘下眼镜,语重心长地说,“一半是坐出来的,一半是名字闹的。你每次跟人介绍自己叫‘咸的蛋疼’,别人笑,你自己也跟着心理暗示,越想越觉得蛋疼。这是身心疾病。”
咸的蛋疼沉默了。
半晌,他问:“那改名有用吗?”
“你改了名,别人就不会笑了,你也就不会老想着这事了。不过——”王大夫顿了顿,“你爹给你起的这个名字,虽然缺德了点,但确实挺有辨识度的。你要真改了,以后你儿子问起来‘爸爸你为什么改名’,你怎么说?”
咸的蛋疼陷入沉思。
他想起小时候,他爹牵着他的手去上户口。派出所的民警问:“姓名?”他爹说:“咸的蛋疼。”民警愣了半天,说:“同志,你确定?这名字以后孩子上学、工作、结婚都……”他爹一挥手:“就这个,好记!”
他爹去年走了。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:“儿子,对不住啊,给你起了这么个名。但我寻思着,你这辈子不管遇到啥难事,一想到自己叫咸的蛋疼,是不是就觉得没啥过不去的了?”
咸的蛋疼当时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爹的手。
现在想想,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。
他站起来,对王大夫说:“大夫,谢谢您。我回去就定个闹钟,每小时起来活动。至于名字……我先不改了。我爹说得对,人生嘛,闲的蛋疼的事多了去了,我这才哪到哪。”
王大夫笑了笑,递给他一张处方单:“去一楼拿点药。另外——下次挂号,可以直接用手机APP,不用去窗口排队。APP上可以填昵称。”
咸的蛋疼眼睛一亮:“可以填昵称?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我填‘不闲’。”
王大夫点点头:“也行。不闲先生,祝你早日康复。”
咸的蛋疼走出诊室,站在医院走廊里,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他掏出手机,下载了医院的挂号APP,在昵称一栏犹豫了一下,最后填了两个字:
“咸鱼。”
他想,咸鱼翻身,总比蛋疼强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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